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極樂天殿的晨鐘響了九聲。
那是合歡宗每日例行的早課鐘聲，從前是由聖子殷無雙敲響的。他會在黎明前起身，淨手，焚香，登上鐘樓，親手推動那根千年桃木鐘槌。九聲鐘響，一聲比一聲沉，一聲比一聲遠，整座山巔都能聽見。
今日敲鐘的是個新面孔。
沒有人問殷無雙去了哪裡。也沒有人問那個跪在長廊裡、穿著大紅禮裙、低垂著眉眼的新面孔是誰。合歡宗的弟子們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敏銳——他們知道什麼該問，什麼不該問。他們知道什麼時候該睜大眼睛看，什麼時候該把目光移開。
早課在偏殿舉行。偏殿比正殿小得多，光線也暗得多，像一口被倒扣的井。牆壁上嵌著幾枚品階不高的螢石，散發出昏黃的、病懨懨的光芒。弟子的蒲團整整齊齊地排列著，從前聖子的位置在第一排最右側，緊挨著聖女的位置。今日那個位置空著，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灰。
小殷的位置在最後一排，最左側，靠近殿門的地方。那裡光線最暗，暗到幾乎看不清旁邊人的臉。她的蒲團比其他人的薄了一半，像是被人刻意裁薄的，跪上去膝蓋硌得生疼。沒有人注意到這件事，也沒有人注意到她。
她穿著一件素白的衣裙，不再是昨夜那襲大紅禮裙了。衣裙的樣式與其他弟子沒有太大區別，只有一個細微的不同——領口鑲著一圈淺淺的紅色滾邊。那不是聖子的標誌，也不是弟子的標誌，那是通房丫鬟的標誌。一圈細細的、淺淺的、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的紅邊，像一條拴在脖子上的無形繩索。
她的長髮沒有再盤成女子的髮髻，只是用一根素銀簪子鬆鬆綰著，大部分青絲披散在腰際。發間沒有絨花，沒有金飾，什麼都沒有。她的面容比從前更加蒼白了，白到嘴唇幾乎失去了血色，像一朵被移出溫室、放在寒風中吹了一夜的花。
她的手腕上，那對細細的紅色蝴蝶結還在。不是沒有人想過幫她解開，是沒有人敢。那兩根絲帶不是普通的絲帶，它們是林乾聖繫上去的。只要林乾聖不開口，它們就會一直繫在那裡，一天，一個月，一年，一輩子。
早課的內容是誦經。合歡宗的經典與其他門派不同，講的不是清心寡慾，不是斬斷塵緣，而是陰陽交泰、男女合和。經文中有大量描寫男歡女愛的段落，用詞極其大膽，從前弟子們誦讀時，多多少少都會有些臉紅心跳。
今日的誦經聲格外整齊，也格外空洞。每一個人的聲音都很大，卻沒有一個人的聲音裡有情緒。像是一群被上了發條的木偶，在同一時間張開嘴，發出同一種聲音，用同一種頻率呼吸。
小殷跪在最後一排，嘴唇也跟著動。沒有人知道她有沒有發出聲音，因為她的聲音被前面幾十個人的聲音淹沒了，像一滴水落進大海，像一片葉子被捲入洪流。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