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静不下来的我
在外人眼里，我是个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孩子。
不吵不闹，不抢不争，坐在教室里像一抹不会引起注意的影子。
但只有我自己知道，那只是表象。
我的安静，从来不是因为平静，而是因为——我的脑海里，从来没有静下来过。
那里像一场永无止境的风暴。
无数天马行空的念头彼此撞击、翻涌、旋转，我明明坐在课桌前，眼睛看着黑板，思绪却早已飘向遥远的虚空——
为什麽我会在这里？
为什麽我要出生？
为什麽是台南，是台湾？
为什麽是地球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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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问题没有答案，却一个接着一个出现，像没有出口的回圈，把我困在思考的深井里。
内在太过喧嚣，反而让我与现实失去了连结。
我读不了书。
书本上的字对我来说不是安静躺着的符号，而是一个个活过来的东西，在纸面上跳动、扭曲、分裂。我看得见，却抓不住；我想理解，却怎麽也无法把它们拼成完整的意思。
连听人说话都很困难。
声音进入耳朵後，会碎成一片片杂乱的噪音，像被打散的拼图，无法重组。我努力想集中，却总是失败。
大人说我说话很慢，很小声，听起来有气无力。
他们不知道，那不是因为我不想说，而是因为我找不到出口。
我的脑袋里塞满未经整理的碎片，我得耗尽力气，才能从混乱中捞出几个词，勉强拼成一句话。
很多年後我才知道，那种状态有个名字，叫做「障碍」。
但在我小时候，这只是「不用功」、「不认真」、「太笨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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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是从国小一年级开始，「不会写字」成了一种罪名。
老师的斥责、手里的长鞭，成了我踏进T制教育後最早的记忆。
当我望着空白的作业本，脑海却在想着宇宙尽头时，换来的，往往是一记落在手心或背上的疼痛。
在学校里，我几乎没有朋友。
下课时，我总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，看着其他孩子追逐、嬉闹，而我没有加入，也不知道该怎麽加入。
真正的玩伴，是放学後才出现的。
隔壁邻居有个和我同届的nV孩，她每天会悄悄敲我家的门，我便跟着她跑出去。玩家家酒、玩躲猫猫、玩各种游戏，规则永远由她决定，我只负责跟随。
後来，巷子底阿婆的孙nV从将军来佳里念书，我们三个几乎每天一起玩。那是我童年里少数亮着光的时刻。
可那份热闹，只存在於家门之外。
回到学校，我依旧是那个不说话的孩子。
其实我一点也不闲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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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我的脑海，从来没有停止过。
在幻想的世界里，我不必和妹妹分一半的冰淇淋；
我可以独自吃完一整只J腿；
哥哥不会因为是男生就被完整保留，而我却必须让；
我不必背负「姐姐就该懂事」的责任；
不会有三个姑姑轮流告诉我，我必须当榜样。
所谓的榜样，在现实里的意思只是——要听话。
只要吵架，不论对错，挨打示范的人永远是我。
因为我是大的。
因为我是姐姐。